拍完《凶手的样子》,我反而失眠更重了。最初想拍个凶手,最后却发现镜头里全是镜子。
我们刻意模糊了那张脸。不是故作高深,是怕一旦具象,观众就自动把自己摘干净了。我们拍证人,拍那些惊恐的、犹豫的、闪烁其词的眼睛,特写放得极大,几乎要撑裂银幕。监视器里回放那些证言片段时,连我自己都感到一种黏腻的窒息——每个人都在描述自己想象的怪物,拼凑出的却是一张布满裂痕的、扭曲的集体面孔。
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剪辑室。素材堆叠,反复观看那些指认、猜测、愤怒的控诉。我们精心设计的“客观视角”,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把观众推上了审判席。你看着别人的眼睛,听着别人的指控,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——这是最隐蔽的共谋。原想拍一部关于“看”的剧,结果拍成了“如何成为凶手”的指南。
最讽刺那场戏:空房间里,唯一道具是面落满灰的镜子。镜头缓缓推近,灰尘簌簌掉落,最后镜中映出的不是凶手,是扛着机器、满头是汗的摄影师。现场死寂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我们拍的不是罪案,是所有人心里那个急于抓住点什么、填补恐惧黑洞的本能。拍到最后,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监视器里每一个一闪而过的路人甲。
凶手的样子?开播那天我盯着漆黑屏幕上映出的自己,手有点抖。我们原想批判系统,批判猎奇,批判盲从。结果呢?摄影棚的镜子碎了满地,每一片都映着我们自己惊惶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