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喉头哽着块东西，咽不下去。荧幕上，嬴政终于戴上了那顶冠冕，赤金盘龙，三十七斤重。压下去那刻，他额前少年气的碎发被彻底压进冠里，只看见冠冕沉沉压住眉骨。咸阳宫的阶那么高，那么冷，阶下叩拜的人潮黑压压一片，像涌动的墨汁。我恍惚看见他脚下台阶缝隙里，还渗着未干透的、冲洗不尽的血渍，混着雨水，蜿蜒爬行。
他赢了，赢得彻彻底底。少年时困在赵国为质的仓惶、在咸阳宫里如履薄冰的隐忍、战场上目睹尸山血海的冰冷……此刻都成了冠冕上最坚硬的纹路。王翦、蒙恬这些名字，不再仅仅是史书上的符号，他们脸上的沟壑里，填满了沙场的风和死敌的血，成了新帝国最沉重的基石。连李斯，那个心思缜密得像算盘珠子的男人，站在丹墀下，眼神也复杂得如同搅浑的水。
可这天下，真就握住了吗？镜头最后死死钉在他脸上。冠冕的阴影下，那双眼睛，深得像古井。没有狂喜，没有踌躇满志，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、穿透千年的审视。他在看什么？看阶下匍匐的众生？看身后空寂得能听见回音的宫殿？还是在看镜子里那个，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帝王？
片子结束，灯亮起来，后排一个姑娘吸鼻子的声音很响。我心里那点东西还堵着。不是震撼，不是悲悯，是一种说不出的闷。焚书坑儒的竹简在烈焰中扭曲，烧成漫天灰蝶的预告片断得恰到好处。走出影院，铅云低低压着城市，像那顶巨大的冠冕悬在每个人头顶。所谓一统，是终结，亦是另一场风暴无声的开端。他成了孤家寡人，而我们，谁又不是在各自的时代里，被无形的冠冕压得微微低下头颅？那道缝里透出的光，是孤独，也是警醒。荧幕暗下去，帝王眼中那道缝，映出的却是镜子里你自己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