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剪接室看阿豪中枪倒地的镜头时，胃里还像刚拍完那场戏时一样绞着痛。我自己写的故事，自己拍的画面，重看时竟又像第一次目睹般惊心。
阿豪，码头扛活的苦力，一身力气只够换顿饱饭。那晚他撞见一伙人往海里沉麻袋，袋口露出的分明是只手！他冲上去想救，混乱中反被诬陷成杀人凶手。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逼着他跳下腥臭的海水逃命，从此成了过街老鼠。拍他湿淋淋蜷在破船底喘息时，镜头晃得厉害，不是技术问题，是我自己手在抖——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，光想想都喘不过气。
他拖着断腿爬到个废弃渔村，遇见了阿彩。这盲眼姑娘，心却比谁都亮堂。她爹是烂赌鬼，可她收留了阿豪，给他治伤，听他讲些胡编乱造的身世，安静地笑。拍他们分食一碗粗饭的镜头，棚里静得出奇，连摄像师都忘了呼吸。那点微光，是阿豪这条绝路上唯一的暖意。
可索命的哪肯放过他？仇家追来了。阿彩听见了逼近的脚步声，听见了枪栓拉开的声音……她竟摸索着，跌跌撞撞扑到了阿豪藏身的地窖口！枪响了，那么近，震得镜头都在颤。她倒下去，血洇开在粗布衣襟上，像朵骤然凋谢的花。阿豪在地窖里，听着上面发生的一切，牙咬碎了，血和着泪往肚里吞。我盯着监视器里他那双充血的眼，知道这世上最后一个信他、护他的人没了。后来他像疯狗一样扑出去复仇，码头那场血战，断骨声、嘶吼声……拍完我几天吃不下饭。阿豪最后倒在血泊里，血喷在麻袋上像打翻的朱砂，和最初那个沉海的麻袋一模一样。命运兜了个圈，狠狠砸回来，把人碾得粉碎。
灯亮了，剪接室里只剩菲林转动的沙沙声，像替谁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