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傍晚，纺织厂的下工铃声刚响，就看见秀兰被几个人推搡着带走。我是厂里的女工小梅，和秀兰同住一个宿舍。她总爱在睡前轻声哼唱姑苏小调，那调子婉转得让人想家。可自从她父亲被划为右派，她就再没唱过歌。
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厂长的儿子，我们都以为她总算熬出头了。谁知那男人酗酒成性，秀兰常常带着伤来上工。有次我帮她梳头，看见后颈一道淤青，她只是淡淡地说“不小心撞的”。我知道她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，养活病重的老父亲。
最让人心痛的是秀兰的女儿。那孩子才五岁，就懂得给妈妈擦眼泪。有回孩子发烧，秀兰跪在厂长办公室外求预支工资，我们在走廊尽头听着她的哭声，心里像被针扎似的。后来还是车间主任悄悄垫了医药费，这事谁都不敢声张。
秀兰最后选择离开苏州时，把女儿托付给了乡下亲戚。她走的那天飘着细雨，站台上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，眼神空荡荡的。火车开动时，我们几个女工都别过脸去，不忍看她的泪水。这些年过去，我还会梦见她哼着姑苏小调的模样，只是那调子，总是未唱完就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