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从码头出来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空气里有股咸腥味，混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，和海那边吹来的风搅在一起。这种味道，我太熟了。就像血味，沾上了，好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有人给我塞了张纸条，没头没尾，就一个时间，一个地点。我知道，又有活计来了。这城市像个巨大的机器，我们不过是里面磨损得厉害的齿轮，停不下来，也不知道哪天会彻底崩掉。
兜里那个旧打火机，铜壳子都被我摩挲得发亮了。以前教我“做事”的老鬼说过，干我们这行，心要冷，手要稳，但心里那点火苗，别让它彻底灭了。这话听着像个笑话，尤其是对着我们这种人说的。可有时候，半夜醒来，指尖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壳子，老鬼那张皱巴巴的脸就会在黑暗里晃一下。我甩甩头，把这念头摁下去。火苗？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。
这次要“碰面”的人，在个废弃的仓库里。里头黑得厉害，只有高处破窗户漏进来几缕月光，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他背对着我，影子拖得老长，声音沙哑，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，牵扯到一些我以为早就烂在泥里的名字。他说，有人出钱，要彻底抹掉某个“麻烦”。钱给得足够多，多到能让人忘了自己姓什么。我听着，没吭声。仓库里只有他干涩的嗓音在回响。这种地方，这种话，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直到他提到一个名字，一个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。心口那块地方，猛地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，闷得发慌。原来兜兜转转，线头还是缠回到自己身上。
最后那一下，是在一个码头边。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我看着他，他也看着我。手里的家伙沉甸甸的，扳机冰得像块铁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惨白惨白的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我好像看到了老鬼的影子叠在他身上。扣在扳机上的手指，绷得死紧，关节都泛白了。海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，盖过了一切声音。该做的，总要了结。只是这一次，扣下去之前，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任务，不是钱，是老鬼那句话，还有那个名字带来的，扯得生疼的感觉。
事情完了。我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，点了根烟。打火机“啪嗒”一声，火苗窜起来，小小的，在风里抖着，却顽强地亮着。我盯着那点光，看了很久。烟灰掉在风里，转眼就没了踪影。这城市的光怪陆离映在漆黑的水面上，晃得人眼晕。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合上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冷面？或许吧。但心口那点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烫，只有自己知道，还在不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