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《故事新编》的时候，我常常想起开拍前那个雨夜，自己蹲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抽烟的滋味。对，就是那种要把心底翻腾了几十年的东西掏出来、揉碎了、再捏成形的惶恐和兴奋。很多人说它大胆，把盘古开天、女娲补天、后羿射日这些刻在骨头里的故事，硬生生拽进了车水马龙、油烟弥漫的日常里。盘古挥斧劈开的混沌里，飘着外卖盒的味道；精卫填海的执着，成了深夜里一个普通女人固执地擦拭着亡夫照片的背影。
最让我心头一颤的，是西王母那一段。镜头里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昆仑神祇，而是一个在北方小城逼仄筒子楼里，守着发霉供品、絮叨着无人倾听神话的老太太。她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嘴里念叨着“不死药”的方子，不过是些寻常草药和白糖。那一刻，神话的庄严轰然倒塌，碎屑里露出的，是凡人如你我般对“长生”最卑微、最徒劳的渴望——那种明知虚妄却死死攥在手心的劲儿，看得人鼻头发酸。后羿射日，射下的九个太阳成了九个巨大的、燃烧的废弃轮胎，浓烟滚滚，环保标语在火焰旁尴尬地立着。这种荒诞不经的嫁接，初看想笑，细品却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刺。
拍完那个老太太独自在昏暗楼道里点蜡烛的镜头，我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很久。庆功宴上有人夸“解构得精彩”，我只觉得嘴里发苦。这哪里是解构？分明是照着老祖宗留下的铜镜，在裂开的缝隙里，看到了我们当下自己那张沾着油渍、写满焦虑、却依旧眼巴巴寻找着一点“神性”光斑的脸。它不漂亮，甚至有点狼狈，但那份挣扎着想要点什么的真实，让我觉得烫手。片子放完了，灯亮起来，我瞥见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悄悄抹了下眼角。她大概没看懂什么后现代解构，但那个在冰冷楼道里点蜡烛的西王母，一定戳中了她心里某个角落。这就够了。神话从来不是供在神龛里的，它就该是掉在泥里、沾着灰，又被我们捡起来，捂在胸口试图焐热的东西。这片子拍得莽撞，像个醉汉在祖宗祠堂里手舞足蹈，但那份醉意里，或许有我们最清醒的痛痒。拍它，就像独自举着一盏微弱的灯，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里跌跌撞撞地走，光晕晃过之处，照见的都是我们自己灵魂深处那些褪了色却依然硌人的碎片。片子放完，灯亮了，一个后排的老太太慢吞吞地穿起她那件旧棉袄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那西王母……跟我胡同口炸油条的王婶，神气真像。” 这话比任何影评都让我心头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