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后我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那个被压扁的棉花软糖空盒。拍完《棉花软糖》，很多人问我，这到底是一个甜蜜的故事，还是一个包裹着糖衣的苦涩内核？说实话，连我自己在剪辑台上反复咀嚼时，也常常被那种黏糊糊的、既化不开又抓不住的情绪缠绕。
它讲的不是青春爱情，至少不全是。核心是一个叫老周的男人，四十出头，生活像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，早就没了滋味。某天清理亡父遗物，他发现了一盒几十年前、早已硬得像石头的棉花软糖，和一张泛黄游乐场的票根。鬼使神差地，他去了那个如今破败不堪的地方，遇到了一个守着唯一还能运转的、巨大棉花糖机的古怪老头。老头说，他的机器能做出“记忆的味道”。老周不信邪，非要试试，结果那粉红色、蓬松如云朵的糖丝入口的瞬间，他尝到的不是甜，而是父亲粗糙的手掌拍在背上那火辣辣的疼，是童年一次溺水时灌满口鼻的腥涩湖水，是第一次失恋时蹲在街角啃冷馒头那股噎人的绝望。原来最强烈的记忆，往往是最初刺痛你的那些瞬间。
这就是我想塞给观众的“棉花软糖”。它蓬松诱人的外表下，裹着的是我们每个人生命里那些硌牙的沙砾和尖锐的碎片。甜吗？或许有一点，那是时间发酵出的复杂回甘。但更多的是那种猝不及防被往事击中的钝痛，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奇异的释然。就像老周，他最后坐在废弃的旋转木马上，对着空无一人的游乐场，终于能平静地咽下那颗包含所有滋味的糖。有人只看到棉花糖的梦幻，有人尝到了里面软化的硬糖的芯。我拍的时候，只想诚实一点，剥开生活的糖纸，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在融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