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时，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，硬硬的还在。银幕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山峦和疯狂的脸退去了，脑子里却总晃着那个沉默的影子。
他是矿上最不起眼的一个，名字或许都没人记得清。我们叫他老蔫儿。不像那些咋咋呼呼、眼里只盯着金子、做着发财梦的人，老蔫儿总是闷头干活，背有点驼，手上厚厚的老茧像砂纸。他话极少，偶尔抬头看看天，看看远处连绵的山，眼神空空的，不知在想什么。矿上流传着各种发财的传说，某某挖到了狗头金，某某卷款跑了，空气里都飘着贪婪和猜忌的味道。老蔫儿对这些似乎都没兴趣，他只是沉默地挖着，仿佛那沉重的矿石就是他全部的世界。
直到那天，矿坑深处传来异常的声响，不是塌方，是另一种让人心慌的闷响。工头唾沫横飞地鼓动大家，说底下藏着“十万金山”的命脉，谁挖出来谁就能翻身。人群疯了似的往里涌，眼里冒着绿光。只有老蔫儿，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跟上，反而迟疑地站在坑口，望着黑黢黢的洞口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……恐惧？还是别的什么？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矿灯的光，亮得惊人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疯狂涌入的背影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也弯腰钻了进去。没人注意到他攥着矿石的手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微微颤抖着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，银幕上没细说。只记得当那场因贪婪引发的灾难尘埃落定，侥幸爬出来的人失魂落魄，有人咒骂，有人嚎哭，有人捧着一点可怜的碎金傻笑。而老蔫儿，连同他最后的那个眼神，一起埋在了那座喧嚣一时的“金山”里。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？没人知道。但那一刻他眼里的光，比任何金子都亮，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散场后，我手里那枚硬币似乎更沉了，沉得发烫。金山？呵，再多的金子，也填不平人心里的坑。老蔫儿最后那一眼，比矿洞里所有的金子加起来都沉，砸得人心里发闷。他或许早就看透了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底下，埋着的是比石头更冰冷的东西。真正值钱的，从来不是山里的矿，而是兄弟倒下时伸出的那只手，是回家路上那点微弱的灯火。可惜，明白的时候，往往已经太晚，就像老蔫儿最后消失在坑道里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