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当初拍《狸猫书生》时,我们这帮人心里都没底。剧本看着新鲜,一个穷酸书生被狸猫精诅咒缠身,白天是人,夜里变狸猫,听着是挺猎奇,但真怕拍成个不伦不类的怪物片。王导(我们总导演)就一句话:“要拍出那股子憋屈劲儿,是人是妖都难受的劲儿。”
现在剪完了回头看,最戳心的还真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变形特效(虽然那也花了大钱)。是那个味儿,那种书生李慕白在油灯下对着自己毛茸茸爪子发呆的茫然。白天,他是满口仁义道德、一心想考功名的斯文人;天一擦黑,身子骨里那股子野性就压不住,嗅着味儿就往市井钻,偷鸡摸狗,干些他自己清醒时想起来都臊得慌的事儿。演员是真拼,那种分裂感演得你心里发毛,看他白天强撑着体面,夜里又控制不住本能地龇牙咧嘴,你就觉得,这人,真惨,也真可怜。
剧里那些妖精也邪门。我们故意没按老套路走。那个千年狐狸精,媚是媚到骨子里了,可她压根不稀罕勾引书生,反而觉得李慕白身上那股子人妖混杂的混沌劲儿特别有意思,像个稀罕物件儿似的逗着他玩,好几次差点把他玩死。还有那个总在破庙门口晒太阳的老狸猫精,看着昏聩,说的话却句句扎在李慕白心窝子上:“你以为当人就好?人心里的算计,比爪子还利呢。” 看得人脊背发凉。
说实在的,这剧节奏确实有点问题,有些支线铺开了没收好。但有一点我敢拍胸脯:它没给个爽快的答案。李慕白最后也没“战胜”诅咒,也没完全“堕落”。他就在那人性和兽性的夹缝里,跌跌撞撞地活着,像我们每个在白天黑夜不同面目间切换的普通人。剪片子时,盯着监视器里他那双在暮色里挣扎的眼睛,我自己都恍惚了。
(哦对了,有个遗憾,老狐狸精那段关于“人心比妖毒”的长篇独白,剪掉了大半,实在塞不下了……可惜了,那词儿写得真叫一个狠。)
今天凌晨还在机房调色,盯着屏幕里李慕白又一次在晨光中变回人形,脸上分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疲惫。我灌了口凉透的咖啡,心想,这哪是什么志怪传奇,这就是扒开了皮,给你看人心里那点甩不掉的脏东西和可怜劲儿。拍得挺累,但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