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《欢乐神仙窝》那阵子，我成日蹲在旺角的旧唐楼楼道里抽烟。别人说这是喜剧？是啦，棚里笑到收不住声，但我心里头那点酸涩，像喉头卡着粒话梅核。神仙窝？名字起得几靓，其实就是个劏房里的江湖。我想讲的从来不是神仙打架，是那些踮脚站在烂木板上，还要扮大戏的小人物。
黄百鸣那个死蠢房东的角色，收租时凶神恶煞，转头自己也被高利贷追到扑街。这就是香港啊，人人都是债，层层叠叠压下来。那些租客在漏水屋里打边炉，麻将甩得震天响，你以为他们在赌钱？他们在赌明天会不会少个债主上门。拍阿英（廖安丽）深夜蹲在公厕门口洗衫，镜头摇上去全是晾晒的底裤胸罩，像挂满投降的白旗——底层人连遮羞布都要晒给天看。
我最中意龙虎武师（高飞）那条线。白日里在片场扮大侠飞檐走壁，夜里回到神仙窝，连老鼠从他脚面爬过都懒得抬腿。有场戏他醉醺醺对着墙练拳，拳头离砖头半寸就收住，那口气叹得我喊卡之后全组静默三分钟。江湖儿女？不过是烂命一条在死撑。
有人嫌结尾大团圆太假。假？你试试去深水埗看看，阿婆在垃圾桶翻纸皮都能翻出朵塑料花插在推车上。我就是要这帮烂鬼在垃圾堆里开香槟，咸鱼都有权笑出声，这才叫真正的神仙法术。拍最后那个升降机长镜头时，我特意让菲林过曝三格，白茫茫一片里那些笑着挥手的人影，像要融化在光里。边个知三十年后，连这栋劏房都变成奢侈品店？当年那点苦中作乐，倒真成了神仙传说。（388字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