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青那天收工，大家收拾道具时，老张蹲在路边抽烟，突然说：“这戏，拍得心里发堵。” 这话像根刺，扎进我们这群熬了三年零四个月的人心里。当时谁也没接茬，但都懂。
我们拍的是边缘人。不是那种浪漫化了的“浪子”，是真被生活碾进尘土里，连名字都模糊了的人。主角阿玲，一个在街头挣扎、偷窃、甚至出卖自己的女人，是我们编剧从无数社会新闻碎片里拼凑出来的。演员小刘为了演活那种被掏空的眼神，开拍前一个月就混在城中村的廉价出租屋里，观察那些眼神浑浊的站街女。监视器后面，导演常常沉默很久，才哑着嗓子喊“过”。他知道，那不是表演，是某种残酷的真实在流淌。
最让我们意外的，是那个反派律师，那个衣冠楚楚、用法律条文把阿玲们钉死的精英。我们本想塑造一个纯粹的恶役。可演他的老戏骨，总在台词间隙，加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，一丝疲惫的眨眼。结果呢？播出后，网上吵翻了天。有人骂他冷血，有人却在那张精心修饰的面具下，看到了另一种被规则异化的绝望——连恨他都变得复杂。这效果，剧本里真没写那么透。
那条贯穿全剧的破旧小巷，是在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区搭的景。下雨天的戏，泥水混着垃圾的腐臭味儿，能把人熏一跟头。阿玲在雨里爬行的那场夜戏，小刘的膝盖在碎石子上磨得血肉模糊，监视器前的灯光师老李，一个硬邦邦的北方汉子，当时就背过身去抹了把脸。我们拍的是她的狼狈，可镜头里那股子求生的蛮劲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收工后，没人说话，只有收拾器械的冰冷碰撞声。
剧里那首不成调的口哨歌，是道具组老王的点子。他说小时候听街坊一个孤老头总这么吹，调子荒腔走板，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。没想到，这成了阿玲的某种精神图腾。现在想想，整部戏就像这口哨——不精致，甚至刺耳，但你想捂住耳朵的时候，它已经钻进去了。收视率？惨淡得很，0.8%。可那天在菜市场，听见两个卖菜的大妈唠嗑，一个说：“那电视里演阿玲的姑娘，像不像咱巷口以前那个……” 另一个叹气：“唉，命啊。” 我们几个路过的剧组人员，互相看了一眼，谁也没吭声，低头匆匆走了。拍这戏，值了。盒饭的凉气，好像也没那么刺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