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跟组灯光师，我在纳米比亚的沙子里滚了三个月。说实话，刚开始，看着脚本里那些“灵魂救赎”、“文明伤痕”的大词儿，我脑子里只想着：老天爷，这沙暴一来，我的灯架子能不能扛住？机器别进沙了。可拍着拍着，那些滚烫的沙，好像真钻进人心里去了。
片子讲啥？简单说，是三个被沙漠困住的人。海莲娜，那个从欧洲来的考古学家，带着一堆精密仪器，固执地想从沙丘底下挖出点证明她学术理论的东西。她优雅，也脆弱得可怜，好像沙漠的风一吹就能把她那些理论吹散架。然后是卡里姆，本地向导，沉默得像块风化的石头，他的眼神，你知道的，就是那种祖辈看着掠夺者一次次踏入自己土地的眼神。他懂每一粒沙子的脾气，却不懂怎么跟这个闯入自己世界的女人说话。最揪心的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男孩，像只受惊的小沙鼠，眼神干净得让人心慌。他没名字，我们就叫他“小沙粒”。
拍海莲娜跪在挖掘坑边，徒手扒开滚烫的沙，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的时候，我打光的手有点抖。那不是考古，那是在挖自己的墓。卡里姆远远看着，脸上没表情，但我们都知道，他脚下的沙，每一寸都埋着他祖先的骨头。小沙粒呢？他就在这片死寂里疯跑，追着蜥蜴，对着干枯的灌木说话，像这片无情荒漠里唯一活着的、不合时宜的野草。他们仨，被烈日和沙暴逼进一个废弃的矿工小屋。那狭小的空间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。海莲娜的学术优越感碎了一地，卡里姆的沉默裂开了口子，小沙粒的懵懂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撞了一下。他们争吵、沉默、互相舔舐伤口，在绝望边缘，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依靠。不是温情脉脉那种，是像沙漠里两棵歪脖子树，被风吹得不得不靠在一起才能不倒。
最后那个镜头，我记得特别清楚。卡里姆背着小沙粒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丘脊线上，走向地平线那轮巨大得吓人的落日。海莲娜跟在后头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没有拥抱，没有眼泪，甚至没一句像样的告别。但你知道，有些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沙漠里，有些东西又被他们带走了。我们拍的时候，沙暴刚过，空气里还飘着细沙，夕阳的光线浑浊又沉重。那一刻，没人说话。我觉得我们拍的，从来就不是什么沙漠风光大片。我们在拍人如何在绝对的荒芜和历史的沉重夹缝里，喘那最后一口气，寻找一点活下去的微光。至于找到了没有？你自己看吧。反正，那光，微弱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