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数硬币时，总能看到他经过玻璃窗外。脚步快得像是被什么追着，又沉得像灌了铅。他常在我这儿买最便宜的那种烟，手指头偶尔会不自觉地抖。递钱时眼神飘忽，像是看我又像穿过我看别处。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，隔着柜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压不住的焦躁味儿，像烧糊的锅底。
店里常客们闲言碎语像冻雨，一点点砸下来。有人压低嗓子说他“惹上大事了”，有人说他“傻乎乎往网里撞”。我听不清具体，但能觉出那网是看不见的，勒得紧。有次深夜，他跌撞进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色灰白。没买烟，只要了杯最烫的水，握杯子的手青筋暴起，烫红了也不撒手。那天晚上，他靠着冰柜站了好久，玻璃门映出的影子缩成一团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又勉强拼起来的碎块。
再后来，他消失了一阵。常客们换了话题，仿佛这个人从没存在过。我心里却总吊着，像少收了一笔账。直到有天清晨，他又出现了，整个人脱了形。他没像往常那样直奔烟柜，只在门口站定，直勾勾盯着对面那堵斑驳的墙。那眼神，空得吓人，像把魂儿都泼洒在了那堵墙上。他最后深深吸了口气，像是要把这店里的空气，连同那些压得死人的东西全吸进肺里带走。然后转身，像片枯叶一样被风卷走了，再没回头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他常买的烟牌子，在我抽屉角落还压着半包没人动。偶尔清点零钱，听见硬币叮当落进铁盒的声音，会没来由地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绝望，倒像是认命了，认了那道越来越窄、终于把他彻底吞没的夹缝。店里依旧人来人往，没人再提起他。只有我递烟给下一位顾客时，偶尔会错觉那扇玻璃门又被推开，带进一阵裹着沉重脚步声的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