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她们时，常觉得手心发烫。阿梅和阿玲，两个在九十年代香港粤剧行当里浮沉的女子，哪里仅仅是纸上的墨迹？她们是我心里活生生滚过的两颗石子，磨得我生疼又放不下手。
阿梅那股倔，是刻在骨头缝里的。台上水袖甩得再漂亮，台下照样得为一口饭折腰。我让她去茶楼卖唱，被醉醺醺的客人轻薄，她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，脸上还得挂着笑——那不是妥协，是刀子在心尖上剜肉，剜完了还得挺直腰杆往前走。写这场戏时，我钢笔尖戳穿了稿纸。至于阿玲，像水，绕指柔也能穿石。她攀附、周旋，用年轻娇俏当梯子，你以为她轻浮？错了。她清醒得可怕，知道这行当花期短，得趁露水没干前给自己挣个落脚处。她每一次软语温存，每一次眉眼弯弯，底下都沉着秤砣，掂量着斤两。这两个女子，分明是彼此的镜子，照出对方最想藏起来的狼狈，也照出对方骨子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。
最撕扯我的，是她们之间那点情分。说是姐妹？早掺了妒忌的沙子。说是对手？又总在对方摔得最惨时伸出手。阿玲抢了阿梅的角色那场，我让阿梅狠狠甩了她一耳光。耳光脆响，可紧跟着是阿梅看见阿玲被金主太太当街羞辱时，冲过去用自己那件半旧的衫子裹住她发抖的身子。恨是真的，那点暖也是真的。就像香港逼仄巷弄里晾着的衣裳，湿漉漉地绞在一起，分不清是你的泪还是我的汗。
观众总问我结局。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输赢？阿梅守住了心里的戏台，哪怕台下空了大半；阿玲看似上岸，金丝雀的笼子也得自己啄开才知冷暖。我写了二十三稿，最终让她们在庙街嘈杂的霓虹灯下擦肩，一个背影没入人潮，一个停在烧腊档油亮的灯光前。没有拥抱，没有和解，甚至没有对视。但那一刻，她俩心里都清楚，对方活成了自己不敢选或选不了的样子。这就够了。山水有相逢？人这一世，能在对方命里留下个抹不掉的印子，已是天大的缘分。曲终人散，余音嗡嗡作响，砸在心上，比什么大团圆都真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