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，雨砸在车顶上的声音，砰砰砰，像是老天爷在催命。我叫阿城，一个送快递的，那天本来该是最后一单。一个扁平的硬纸盒，地址是市中心那栋亮得晃眼的写字楼。就为了这最后一单，我钻进了那条平时绝不敢走的黑巷子——图个近呗。结果呢？车灯一晃，黑影里蹿出来的人把我连人带车掀翻在地，包裹没了。雨水混着泥浆糊了我一脸，我躺在地上，那感觉，比身上的疼更刺骨的是心慌，那盒子里装着的东西，据说能买下我半条命。
后来才知道，盒子里是块古董表，贵得离谱。客户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，看我的眼神像刀子，嘴里吐出的赔偿数字，足够我三个月不吃不喝白干。他说得轻飘飘，我听得膝盖发软。我求他，就差给他跪下，说宽限几天。他笑了，不是好笑，像看一只挣扎的虫子，说：“行啊，看你‘拼’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“拼”？这字儿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上。从那天起，白天我照样送快递，每一单都像在跟时间赛跑，车轮子蹬得冒火星。晚上，我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夜游鬼。那晚的小巷子被我翻来覆去踩烂了，垃圾堆的酸腐味儿钻进鼻子，熏得我直犯恶心。我拦住每一个看着像混混的人，红着眼睛问，声音哑得像破锣。有人说看见那黑影往城东的旧货市场去了。城东？那是老油条和地头蛇盘踞的地方，灯光昏暗，人影幢幢，每双看过来的眼睛都带着警惕和不善。我捏紧了口袋里那根磨尖了的螺丝刀把儿，汗涔涔的，硬着头皮往里闯。问了几家，都是摇头，眼神躲闪。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吞掉的时候，角落里一个收旧手机的老头，浑浊的眼珠动了动，用烟头指了指市场后头那片更破败的烂尾楼。
烂尾楼像个巨大的、沉默的怪兽骨架，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。我打着手电，光柱在断壁残垣间摇晃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砖烂瓦上，咯吱作响。就在我几乎要放弃，准备天亮去认命打工还债的时候，手电光扫过一个半塌的水泥柱子根儿——那个熟悉的硬纸盒！它被雨水泡得发胀，可怜巴巴地躺在那儿。我扑过去，心快跳出嗓子眼，一把抓起来，死命按在胸口，那硬邦邦的触感，是我活命的稻草。可就在我颤抖着手想打开确认时，身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：“兄弟，找东西呢？”一回头，几个人影堵在了唯一的缺口上，为首的那个，手里掂量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，脸上挂着猫捉老鼠的笑。
我攥着盒子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跑？四面都是断墙。打？我只有一把小螺丝刀。那瞬间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这是我拿命拼回来的东西，谁也别想再夺走！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喉咙里发出一声连自己都陌生的嘶吼，不是冲向他们，而是像头蛮牛一样，抱着盒子，朝着那堵看起来最矮、最松散的砖墙撞了过去！砖块稀里哗啦地垮塌下来，尘土飞扬，我连滚带爬地从破洞里钻出来，身后是气急败坏的骂声。我根本不敢回头，肺里火烧火燎，只知道抱着盒子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没命地狂奔。天边终于透出一点灰白的光，冰冷的雨丝又飘了下来，打在我滚烫的脸上。怀里的盒子还在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我喘不过气，又好像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雨还在下，没完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