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又梦见自己拿刀划开那些灯笼了。不是鬼片，真的不是。你们总盯着剥皮的血腥，盯着阿辉扭曲的脸，盯着阴森的纸扎铺，可谁看见那层薄薄人皮底下裹着的东西了？那是记忆，是比刀锋更冷的东西。
我写阿辉，写他三十年困在妓院阁楼里刻灯笼，写他颤抖着剥下仇人的皮——你们只觉得惊悚。可他为什么刻灯笼？为什么是灯笼？光啊，人要借着光才看得清路，可他阿辉的光早被生生掐灭了。那层皮囊糊成的灯笼，照亮的全是血淋淋的过去，每一刀下去，刻的不是花纹，是刻骨铭心的恨，是夜夜剜心的疼。他靠这个活着，像刀刃在神经上刻字，痛得清醒。你们觉得他疯了？不，他比谁都清醒。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夺走了什么，清醒地知道自己正用仇人的皮，一遍遍描摹那早已腐烂的“美满”。
还有那个女人，阿辉的旧情人。她回来，不是索命，是索债。记忆的债。她记得所有甜，也就背上了所有苦。当阿辉把仇人的皮递给她，那不是战利品，是烫手的烙铁。她捧着它，像捧着自己被撕碎又强行缝合的一生。你们看她在灯笼熄灭时的眼泪，以为那是恐惧或悲伤？错了。那是解脱。灯笼烧起来那一刻，光没了，记忆的刑具才真正焚毁。火光里飘起的不是烟，是积攒了三十年、不敢流也不敢忘的泪。阿辉最后那声笑，嘶哑得能划破银幕，你们听出什么了？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，是终于…终于能忘了。忘掉那张皮，忘掉灯笼，忘掉自己是谁。
他们说这是复仇，是因果报应。扯淡。我写的是记忆的暴政。人活着，被自己的记忆凌迟，比任何恶鬼都狠。剥皮？那只是最外面一层。真正剥开的，是人心深处那个不肯愈合、日夜流脓的旧伤口。皮能剥，灯笼能烧，可那灼人的记忆灰烬，落在心里，烫出的疤，谁也看不见。他们不知道，阿辉刻下的每一盏灯笼，都在无声尖叫：记住我，记住这痛！可他们只记住了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