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看完《除匪》，走出影院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好像还塞着戈壁滩的风沙和没散干净的枪响。不是那种爽快的噼啪声，是闷的，沉的，打在骨头缝里的那种。主角老马，那张脸沟壑纵横得比干涸的河床还深，眼神浑浊，看谁都像隔着层血雾。他说他这辈子就干一件事：除匪。可银幕前的我看着看着，心里就拧巴起来了。
开头以为是个快意恩仇的西部片。匪徒凶残，烧杀抢掠，老马带着他那支疲沓的追剿队，像几粒倔强的沙子，被风撵着跑。可追着追着，味儿就变了。荒漠太大了，大得能把人心里那点东西都晒干、吹散。看着并肩的兄弟被吊死在枯树上，脖子软绵绵地歪着，老马眼里的那点光，一点点暗下去，变成了另一种更硬、更冷的东西。他开枪的手越来越稳，下手越来越狠，甚至有些时候，你分不清他枪口对准的，到底是匪，还是这片吃人的荒原本身，或者干脆是那个被逼到绝境的自己。他嘴里念叨的还是“除匪”，可那调子，嘶哑得像是砂纸磨着骨头。
最要命的是那个瞬间。他追了十年的匪首，终于被他堵在破窑洞里，像条瘸腿的老狼。那人脸上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认命了的疲惫，甚至咧开嘴，露出几颗黄牙，问老马：“杀完了我们，下一个该除谁了，马队长？” 窑洞里的灰呛得人想咳嗽。老马没说话，只是把枪口又往前顶了顶。枪响那一刻，我没觉得多痛快，只觉得心口被那声闷响狠狠捶了一下。除干净了吗？窑洞外头还是望不到边的黄沙，风呜呜地吹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老马佝偻着背走出来，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，照着他半边脸，可他那双眼睛，像是被这十年熬干了，只剩下两个黑洞，比夜还深。活下来的人最疼。这匪，怕是除到他自己骨头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