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完《他并不重》最后一场戏那天，我在剪辑室里坐了很久，吐了。不是夸张，是真的生理性反胃。扛着一个人，活生生的人，走过那么长的路，那种重量感，从镜头后面渗出来，压得我喘不过气。电影里哥哥背着他渐冻症弟弟跋涉的每一步，都像踩在我自己的肋骨上，硌得生疼。那不是特效，是演员真扛着另一个演员完成的，那种肌肉的颤抖，脖颈上暴起的青筋，汗水和喘息里透出的绝望与坚持，是任何表演指导都无法完全复刻的生命实感。
观众总问我，这个片名是反讽吗？他明明那么重，物理上和精神上。起初我也这么想。但拍着拍着，我懂了。当哥哥把弟弟的整个身体捆在自己背上，当弟弟那仅能活动的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哥哥肩膀的皮肉里，当弟弟含糊不清的呓语只有哥哥能听懂……那份重量，就成了存在本身。它不是负担，是坐标。哥哥在“扛”的过程中，才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自己是谁——“他是我兄弟”。这句话在电影里出现时，声音是哑的，甚至有点不耐烦，没有半点煽情，却比任何宣言都重。那份“不重”，是灵魂认领了它的责任后，奇异的轻盈。弟弟的衰败，像一面镜子，残酷地映照出哥哥所有隐藏的脆弱和不堪，但也逼出了最原始、最笨拙的爱。这种爱，混杂着汗味、尿袋的异味、崩溃时的怒吼，一点都不美，却沉甸甸地真实。
拍这部电影，像是自找了一场漫长的苦役。我让演员一遍遍重复那些耗尽体力的动作，捕捉每一次力竭边缘的真实反应。我们不是在歌颂苦难，更不是贩卖悲情。我只是想剥开那些关于“爱”和“责任”的漂亮糖纸，让你尝尝里面粗粝的沙砾，闻闻那汗与泪交织的咸腥味。背负一个注定走向终局的生命，那份沉重，最终压弯了脊梁，却奇异地将灵魂淬炼得更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