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年夏天我在“银河”打工，乔尼第一次被朋友推搡着挤进舞池时，脚上的破球鞋差点绊倒自己。他缩在霓虹灯扫不到的角落里，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，盯着那些扭动的腰肢和闪烁的亮片，眼睛亮得吓人。我们都笑他，说这傻小子活该被舞池地板吞掉。
可没过几周，他变了。蓬松的卷发抹了半斤发胶，紧绷的亮片西装裹着突然灵活起来的身体。他像被迪斯科妖精附了身，旋转、甩头、滑步，每个鼓点都砸在他绷直的脚尖上。汗水把他涂成一条湿漉漉的发光水母，人群自动为他裂开又合拢。说真的，有点邪门——原先那个笨拙的影子彻底蒸发了，只剩下一个在频闪灯下燃烧的陌生灵魂。有女孩贴上去，他笑着承接，像承接理所当然的贡品。我们吧台后面的人互相使眼色：这小子，算是彻底泡进这锅沸腾的糖浆里了。
后来就有点不对劲了。他跳得越来越凶，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。西装领口总是扯开，眼神像烧红的炭，烫人。那阵子城里流行一种叫“天堂阶梯”的玩意儿，我瞥见过他躲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急促地呼吸，手指神经质地敲打铁栏杆，和舞池里那个掌控一切的君王判若两人。再后来，有几次散场后清洁工拖地，暗红的痕迹混着彩纸屑黏在角落——不是番茄酱。没人明说，但空气里有铁锈味。
结局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结局。就像唱针突然从黑胶唱片上滑开，刺啦一声，剩下空洞的嘶鸣。某天之后，乔尼再没出现在“银河”。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后巷垃圾箱旁，他蜷在废弃的迪斯科灯球旁边，那件引以为傲的亮片西装沾满了可疑的污渍，像一条死掉的、鳞片剥落的鱼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空得像个被掏光的洞穴。我递给他半包皱巴巴的烟，他摆摆手，摇摇晃晃走进黎明灰白的光里。那身行头，大概也进了垃圾箱。有时候午夜场散尽，我靠着冰冷的防火门抽烟，会想起他滑进舞池时扬起的金色发梢——那么亮，亮得像个容不下阴影的谎言。这操蛋的霓虹炼金术，把多少兔子变成了燃烧殆尽的飞蛾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