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我（杂货店老板的女儿）看王叔（那个卖瓜的老汉）在河边摆摊，看了十几年。他笨拙，瓜有时卖不掉就蹲在河边自己啃，背影灰扑扑的。谁想到他能成了整条街的“焦点”？
起因是那个城里来的记者小林，傻乎乎的，相机差点掉河里。王叔一把拽住他，自己反倒湿了半身。就这事？搁平常，顶多我们笑他两天。可小林觉得这是“人性的闪光”，非要写他，拍他。王叔哪见过这阵仗？镜头对着他，话都不会说了，只会嘿嘿笑，搓他那双老树皮似的手。我隔着柜台看，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——他那样子，像被推到灯光下的土坷垃，浑身不自在。
小林的文章火了，王叔成了“好人王老汉”。电视台来了，领导来慰问了，河边那破瓜摊成了“道德教育基地”。王叔更沉默了，瓜也种得少了，整天应付那些采访和参观的人。他脸上那点被硬挤出来的笑，看着比哭还累。有次他偷偷跟我妈说：“这好人……咋比种瓜还累？” 我妈叹口气，没说话。我们都知道，那河水，还是那河水，只是映着的光不一样了，晃得人眼花。
后来小林又来了，带着愧疚，说没想到会这样。王叔没怪他，只是闷头抽着烟，望着哗啦啦流的河，说了句：“水，总要往下游走的。” 热闹散了，王叔的瓜摊还在河边，只是更旧了。他依旧沉默地种瓜、卖瓜，偶尔发发呆。小林拍的那张“英雄照”，被他卷起来塞在装钱的铁盒最底下，再没拿出来过。河边的风还是带着水腥味，刮过瓜摊，刮过我的杂货店门口，日子像这河水，看着没变，可底下流过的东西，谁又算得清呢？王叔还是那个王叔，只是河水流淌的声音，在他耳朵里，大概比从前更响了些。他蹲在那的身影，似乎比被聚光灯照着时，更踏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