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自己写的本子拍出来，竟比纸上文字更锋利。摄影机真像手术刀，把香港的华丽绸缎一层层剖开，露出底下发皱的衬里。艾曼妞不是我们硬塞进东方的西洋景，她是面镜子，照见这城市里那些被绫罗绸缎裹住的饥饿。
她初来时多新鲜，像颗汁水饱满的果子，滚进这架精密的机器里。电梯里那个眼神交汇，表面是情欲擦枪走火，底下分明是赤裸裸的阶级试探——他掂量她的价码，她盘算他的深浅。情欲？不过是包裹交易的糖衣炮弹。后来那座半山豪宅，大理石台阶冰冷反光，水晶吊灯亮得能刺伤人眼。女主人穿着丝绒晨袍，唇膏红得像血，每一句软语温存都像丝线，要缠住艾曼妞这只误入金丝笼的鸟。阳台那场戏我最得意，海风腥咸，艾曼妞的白蕾丝睡裙贴着皮肤，她回望那对夫妻的眼神，哪里是猎物，分明是猎人收网前的怜悯。情欲戏拍得大胆，但骨子里全是冰冷的权力交割。男人以为在征服，女人何尝不是在利用？每一次肌肤相亲，都像在对方身上刻下自己的印记。
最触动我的反而不是那些香艳场面。是她深夜独自走过铜锣湾霓虹闪烁的街道，橱窗里华服美钻映着她疲惫的脸。那一刻，她眼里的光不是情欲，是深海里的鱼咬碎鱼钩时的决绝。摄影机偏爱她的身体曲线，可真正惊心动魄的，是她眼神里一点点长出来的硬骨头。当她最终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门，高跟鞋踩在寂静的走廊地毯上，没有回头。背影消失在逆光里，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。这城市吞没多少人，但总有人，能把它的金粉嚼碎了咽下去，长出属于自己的鳞甲。情色片？不，我们在七十年代就敢写，这分明是女人为自己灵魂松绑的战书。她离开时那扇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重得如同砸碎了一个镀金的时代牢笼。银幕暗下去，我心里清楚得很，情欲不过是幌子，我们真正点燃的，是为女人划亮的火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