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坐在剪辑室看完粗剪版后，我盯着闪动的屏幕发呆，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了。我们最初设计这个故事的初衷，似乎真的在影像里活了，甚至比预想的更沉重，也更荒谬。主角，一个在庞大城市里日复一日计算着小数点后几位账目的会计员，他的世界像被保鲜膜一层层严密包裹着。那种窒息感，我们想表达的，就是生活本身黏腻的常态。他规整的西装，精准的闹钟，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刻度——这并非夸张，是很多人赖以生存的秩序外壳。
直到那颗巨大的、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宇宙洋葱，毫无征兆地砸碎了他办公室的玻璃幕墙，也砸碎了他用半生构筑的精密刻度。我们写这场戏时，反复争论过。它太突兀，太不讲道理，像一颗硬塞进现实缝隙里的荒诞种子。但现在看，正是这种不讲理，撕开了生活那层看似坚固的“合理”表皮。那颗洋葱，庞大得遮天蔽日，表皮粗糙如异星地貌，渗出的汁液让空气都变得辛辣而催泪。它是什么？剧本里没给出标准答案。它可以是命运的突袭，可以是内心压抑的具象，也可以仅仅是一个不讲道理的、巨大的宇宙垃圾。重要的是它来了，蛮横地挤占了主角（以及观众）全部的视野。
于是，我们看到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，笨拙地攀爬着这巨大的、不断剥落的有机体。他不再计算时间，不再核对数字。他的世界只剩下手指下粗糙的纹理，鼻腔里冲撞的辛辣，以及脚下因剥落而不断变化的深渊。那些剥落的巨大“鳞片”，露出底下更嫩、更脆弱、更刺眼的层次，像一层层被粗暴掀开的真相。观众席上，有人在后半段开始笑，不是欢乐的笑，是那种面对巨大荒诞时，从喉咙里挤出的、近乎呛咳的声响。当主角最终站在洋葱之巅，望着脚下这个被辛辣气味笼罩的、混乱不堪的城市，他脱下早已被汁液浸透的西装外套，随手抛入风中——那一刻的寂静，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。他不是找到了新世界，他只是亲手剥开了包裹自己的那层最厚的皮，闻到了真实的气息，辛辣刺鼻，却无比鲜活。散场灯光亮起，我似乎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那股浓烈辛辣气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