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完《五福临门》快一年了,现在想起来,心里还是沉甸甸的,又带着点释然。拍它,最开始就是被“五福”这两个字戳中了。不是图个吉利话,是觉得这老词儿里裹着太多咱们中国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尤其是对“家”那份又爱又恨的拧巴劲儿。我想把它剖开,看看里头是糖还是沙。
故事就围绕着一个老宅子。老爷子走了,留下遗嘱,五个天南地北、心思各异的子女必须聚在一起住满一年,才有资格分这房子。多老套的设定?是吧。可我要的不是分房子的闹剧,我要的是这三百六十五天里,那些被血缘强行捆在一起的人,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,把过去几十年的旧账、新怨、还有那点割舍不掉的东西,一点点撕扯开,又一点点,或许能试着缝起来。
老大是长子,责任感压弯了腰,总觉得弟妹不成器;老二精明算计,生意场上滚过来,看什么都像买卖;老三是个“自由”的艺术家,其实活得最飘忽;老四远嫁,带着一身疲惫和疏离回来;最小的老五,看似最没心没肺,心里却藏着最深的伤。这五个人,哪一个是省油的灯?把他们硬塞回童年长大的老屋,锅碗瓢盆磕碰着,过去的委屈、嫉妒、被忽略的痛楚,全翻腾出来了。拍那些吵架的戏,现场气压低得吓人,演员都憋着一股劲,因为太真了,家家户户的饭桌上,谁没尝过这滋味?
但你说全是灰暗吗?也不是。奇妙就奇妙在,人是被逼到墙角了,反而能瞧见点真心。我记得有一场戏,老二生意崩盘走投无路,深夜坐在老宅门墩上发呆,平时最不对付的老五,默不作声挨着他坐下,递过来半瓶二锅头,俩人一句话没说,对着黑黢黢的巷子干了大半瓶。那月光照着的侧影,比任何煽情的台词都有力。这种时刻,血缘这东西,才显露出它最原始也最坚韧的那一面——不是天天亲热,是知道你倒了,我总得在旁边,哪怕只是递口酒。
拍到最后,房子分不分,怎么分,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这一年的鸡飞狗跳、眼泪鼻涕,让这五个人,还有镜头外的我们,都咂摸出点东西:所谓“福”,临的或许不是财,不是顺,是当你和你的“来处”终于能面对面,看清彼此的疤,也触到那底下始终未冷的血,那一刻心头涌上的、带着苦涩的释然和一点暖意。家啊,拆不开,也回不去,但总归,还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