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摔了我递过去的茶杯,滚烫的水溅到脚面,我垂手站着没动。后来他每次暴怒摔东西,总下意识瞥一眼我的脚。真奇怪,我反而记住这个细节——他其实怕烫着别人。
整部戏里,我常站在他身后半步,看他跌跌撞撞往前冲。那些大人物来来往往,对他或捧或踩,像看一出热闹。有次酒局散了,他醉醺醺靠在我肩上嘟囔:"你说他们笑的时候,心里头是不是也在哭?"我没答,只把他架稳了。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,分不清谁撑着谁。
最难忘的不是他功成名就那刻,是某个清晨。他熬了通宵,桌上堆满揉皱的纸团。我照例递茶,他竟没接,自己伸手从壶里倒了杯凉的,仰头灌下去。喉结滚动时,我看见他鬓角有根白头发晃着。就是那瞬间,我忽然觉得这出戏里不止他一个人在老去。
后来他学会在重要场合慢慢吹凉茶再喝。有回他捏着杯沿忽然笑:"当年那一地碎瓷片,硌得你脚疼了吧?"原来他都记得。茶水氤氲的热气里,我瞧见当年那个莽撞青年终于学会把滚烫的念头含在嘴里焐一焐。而我这双递茶的手,也早被岁月烫出了茧子。茶凉前总要喝完的,无论谁递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