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，我总记得那些沙漠里的风声。不是呼啸，是低语，贴着耳根子灌进去的。欧阳锋在沙漠边开那间客栈，替人解决麻烦，收点银子。他说话慢，像在数沙子，一句句砸进你心里，又冷又硬。他说：“酒越喝越暖，水越饮越寒。”可我看他喝了一坛又一坛，眼底那点东西，倒像是越喝越冻住了。
黄药师每年惊蛰都来，带一坛“醉生梦死”。那酒名字唬人，他说喝了能忘掉前事。可他自己不喝，总把酒推给欧阳锋。我看着他们，一个不敢忘，一个忘不掉，像两把锈了的刀，在沙里互相磨着，磨出火星子，也磨出更深的裂痕。洪七那小子最痛快，带着老婆闯江湖，他说“事在人为”，可他那根手指头断了的时候，我分明听见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“咔嚓”一声碎了。
最伤人的是慕容嫣和慕容燕。一个人，硬生生撕成两半，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，爱恨都拧成了结。她（或他？）在湖面拔剑的样子，水波晃碎了倒影，也晃碎了我。什么“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，你一定要骗我”，这话听着是痴，细想是毒，是拿刀剜自己的心，还要笑着问别人疼不疼。
东邪西毒，南帝北丐…名头响当当，可谁又真正痛快？都在自己织的网里扑腾。沙漠的风吹了又吹，把誓言、眼泪、不甘，全卷进沙丘底下。最后那坛“醉生梦死”到底是什么滋味？欧阳锋喝了，眼神反而更清醒。我猜，那坛子里装的，从来不是酒，是时间，是流过去就再也捧不起来的水。喝下去，忘不了的依旧忘不了，只是终于认了，认了这宿命般的徒劳。这江湖，说到底，不过是人心里的那片沙漠，风一吹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