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完最后一帧画面的时候，我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。拍《得宠先生粤语》，像是把一颗裹着蜜糖的酸梅硬生生塞进观众嘴里。阿权这个角色，表面看是深水埗旧楼里一个靠嘴甜和察言观色过活的“得宠先生”，街坊邻里都爱他，茶餐厅阿姐多给他一块叉烧，麻将馆阿伯愿意让他搭台。可这种“得宠”，骨子里是种小心翼翼的生存术，是看透人心后精准递上的那杯温度刚好的奶茶。
他最怕的不是被人讨厌，是失去价值。当那个从加拿大回来的旧情人阿诗（林嘉欣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优雅演得太戳心）重新出现，他赖以生存的圆滑世故突然像件过时的花衬衫。我印象最深不是那些热闹的茶楼戏，反而是阿权深夜独自在公屋走廊，对着剥落的墙皮发呆。那一刻他脸上的茫然，比任何哭喊都揪心。谢君豪把这种“空心人”的状态演绝了，笑着周旋时眼底那点凉意，像隔夜茶水上浮着的油光。
这片子拍完，有人问我是不是在讲香港人的某种韧性。或许吧。但更多时候，我觉得是在拍一种温柔的困局。阿权和阿诗，一个困在过去的情债里，一个困在对“有用”的执念里。最后那场在台风天旧唐楼里的摊牌戏，雨水从铁皮屋顶的破洞漏下来，两人浑身湿透，喊出来的话反而被雨声吞掉大半。那种徒劳感，才最真实。生活不是粤语残片，没有那么多大团圆结局。我们剪辑时忍痛删掉了一段阿权在空无一人的酒吧独舞的镜头，太痛了，观众未必受得住。留下的，是台风过境后，他默默帮邻居阿婆收拾吹倒的晾衣架，阿婆递给他半块菠萝包——这点细碎的暖意，大概就是普通人能抓住的“得宠”了。这片子像深水埗街边那碗牛杂，汤头看着浑浊，喝下去才知镬气足，最后留在喉咙里的，是丁点苦涩的回甘。老实讲，每次看粗剪，我自己都会在某个角落鼻酸，不是煽情，是那种藏在市井烟火下的，人心里那点怎么也熨不平的皱褶。香港观众能懂，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