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来才明白，有些伤口结痂后会变成望远镜。透过它，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那天他拖着破书包撞进我的生活，像条湿淋淋的野狗。书包里没有课本，塞着把旧手枪，沉甸甸的，和他瘦伶伶的骨头一样格格不入。我见过不少拿枪的人，但没见过枪比人先学会发抖的。他说他叫陈满堆，堆填区的堆。名字真怪，像随便捡来的垃圾。
便利店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，他隔着水雾盯关东煮，喉结上下滚，眼神却钉在巷口。我知道他在等什么。杀人的生意不好做，尤其当刀比人先笑的时候。他递给我半盒叉烧饭，油渍浸透纸盒边缘，指尖冰凉。这孩子总在饿，又在害怕自己吃饱。
天台的风吹得人骨头缝发冷。他教我装枪，手指笨拙，金属零件在生锈栏杆上叮当响。我低头看他的手，虎口有茧，是握过扳机的，可掌心纹路干净得不像话。远处楼宇缝隙里，他指给我看一只被雨打湿的鸟巢，摇摇欲坠。他忽然说：“我爸说，鸟飞走不是不要它，是巢太小了。” 那支枪就躺在水泥地上，像块废铁。
雨下起来的时候，我们躲在废弃电梯井里。黑暗里他呼吸很轻，雨水顺着铁皮缝隙滴答砸在额头上。他突然讲起老家鱼塘，说死掉的鱼会浮起来，肚皮朝上白花花一片。“沉下去的才活得久。” 说完这句，他很久没再开口。我知道有些东西正拖着他往下沉，比子弹更快。
天亮时巷口积水中漂着个红塑料袋，里面有条金鱼在转圈。他蹲下来看了很久，塑料袋映得他瞳孔血红。后来他书包带子断了，枪滑出来掉进水洼里，溅起的泥点像小小的烟花。他没去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