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记得阿基那个细佬仔，成日蹲在士多门口舔甜筒，眼珠跟着他大佬转。他哥阿基同阿邦勾肩搭背走过石板街，像两只淋湿的麻雀，羽毛都耷拉着。阿基总把拳头捏得死紧，好像攥着看不见的债单，阿邦就笑，笑得牙龈都露出来，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。
阿邦那个旧情人阿May，我在茶餐厅撞见过她一次。她搅冻柠茶的吸管叮当响，讲起阿邦时像讲上辈子的人。“他中意看烟花，话够快够闪，放完就散，唔使收拾。”她嘴角翘着，眼尾却垂下去。后来听说阿邦在码头后巷被人扑头，血浸透他花衬衫的口袋，里面还兜着两张过期的烟花汇演门票。
阿邦家姐在殡仪馆折元宝，金箔反光跳上她浮肿的眼皮。她同我讲细佬读中学时偷她嫁妆钱去买烟花，在晒衫场点着引线，烧穿隔壁阿婆三件衫。“衰仔话要烧件最光的寿衣给我。”她突然笑出声，手里金元宝捏得皱成一团。
最揪心是那个暗恋阿基的工厂妹。她总在荃湾天桥底等夜班巴士，偷看阿基蹲在栏杆边抽烟，烟头红光像粒将熄未熄的炮仗。有晚暴雨，她攥着伞不敢过去，眼白白看阿基冲进雨里追债主，白背心贴在脊骨上，像片随时会融的薄纸。第二日她偷偷撕下阿基更衣柜门上的当值表，折成纸船放进涌里。
烟花在维港夜空炸开那刻，我望见阿基仰起的脸被映成青紫色。他手里攥着阿邦那半张皱门票，火光照亮他新剃的光头上——那里有道疤，弯弯的像个月牙。人潮欢呼着涌向海边时，他逆着人流钻进后巷，身影被霓虹灯切成碎片。原来真正的烟花在心里爆开时，是听不见声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