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晚在剪辑室，我对着毛片打哈欠，没抱什么指望。可那盘编号19830316的胶片一跑起来，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摔了——不是惊吓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攫住喉咙的窒息感。一个被丢进疯人院的正常人，要证明自己没疯？操蛋的命题。可它像把钝刀子，慢悠悠割你的肉。
最绝的是那串钥匙。叮叮当当挂在护士长腰上，响得人心里发毛。每次镜头扫过那串铁疙瘩，我就知道又有人要遭罪。说是治病，不就是把人最后那点清醒给磨掉么？我们拍审讯戏那场，巴掌扇在脸上是真响，演员腮帮子肿了两天。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抽烟，一根接一根，烟灰缸满了也不倒。演病人的阿强（我至今记得他戏服编号是47号），缩在墙角发抖的眼神，根本不是演的——开拍前他被道具组锁在没窗的杂物间关了四十分钟，出来时嘴唇都是紫的。
最戳心窝子的倒不是那些嚎叫。是病人偷偷藏起来的那张全家福，被护士长翻出来，当垃圾扫走。镜头就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破照片，被拖把水渍一点点洇湿，人脸糊成一片。拍完这场，棚里静得吓人，推轨道车的小弟喘气声都嫌吵。收工去吃宵夜，没人说话，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，跟片子里那串钥匙响一个调调。
这片子像场闷热潮湿的噩梦。疯没疯？走出影院，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底下，我瞅着满大街的人，倒有点恍惚了。盒饭早凉了，谁还在意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