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我，老马，一个开了一辈子破卡车的老司机，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掺和进这种事。那天晚上，我正为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发愁，停在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加油站，想着怎么跟老婆开口借钱。我车里那股子劣质烟草味混着隔夜盒饭的馊气，就是我全部的人生。后视镜里，我那张被生活揉搓得沟壑纵横的脸，比我这辆快散架的老伙计还显旧。
然后他们就来了。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，是“砰”一声，我副驾的车窗玻璃就碎了，冰凉的夜风混着硝烟味儿猛地灌进来，呛得我直咳嗽。一个满脸是汗、眼神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一样的男人（后来才知道他叫陈锋），黑洞洞的枪口就那么硬邦邦地抵在我太阳穴上。“开车！快！”他声音嘶哑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子。他旁边那个女人（林薇？），脸白得像纸，裹着一件沾了泥的昂贵风衣，手指死死抠着座椅边，指甲都泛白了。她看我的眼神，空洞得吓人。
我那辆破卡车，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，也成了我的催命符。引擎在我脚下嚎叫，破烂的零件感觉随时要散架。后面警笛声鬼哭狼嚎，子弹“噼里啪啦”打在车厢上，像冰雹砸铁皮棚子。陈锋在后座跟疯了一样，不是吼着指路，就是神经质地回头张望。林薇缩在角落里，偶尔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。车厢里，他们身上那股子逃亡的惊惶、血腥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我这种粗人闻不明白的香水味儿，搅和在一起，快把我憋死。
最邪门的是那个“中转站”，一个废弃的冷冻仓库。冷得骨头缝都疼。陈锋和另一个来接应的人（那人脸上有条疤，看着就邪性）在角落压低了声音争执，像两只争夺腐肉的秃鹫。林薇抱着胳膊，冻得直哆嗦，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，那表情，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。我缩在门口，只想抽根烟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这趟浑水，深得没底。他们逃的不是警察，是比警察更狠、更毒的东西。我这辆破车，不过是他们巨大棋盘上一个微不足道、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卒子。
后来？后来枪声又响了，就在仓库里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在布袋里炸开。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开的枪。再后来，我趁乱爬回我那被子弹开了好几个天窗的驾驶室，钥匙居然还能拧动。我踩下油门，把那个冻死人的地狱和里面所有的秘密、所有的血都甩在了后头。天快亮的时候，我停在一条陌生的河边，浑身抖得筛糠一样。我摸了摸方向盘上那串被子弹擦出焦痕的旧佛珠，又摸了摸口袋——那张皱巴巴的、写着我闺女名字的学费催缴单还在。我趴在方向盘上，不是因为累，是突然觉得，能活着操心这点柴米油盐，真他妈是种奢侈。至于那对亡命鸳鸯最后是死是活？我只希望这辈子，再也别在我的后视镜里看见他们那样的眼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