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长平公主，我其实早已死了，只是这副残躯还拖着不肯散罢了。左袖空荡荡的五年，有时半夜惊醒，指尖还能感到那截断臂的幻痛，比紫禁城烧了三天三夜的火还要烫人。
父皇吊死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的样子，总在我眼前晃。国破了，家亡了，我这条命，是驸马用他的命换回来的。清兵破城那天，他背着我，在满街的尸首和火光里跑，汗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裳，我断臂的血也一点点洇红了他的领子。他说：“阿平，别睡，我们回家。”可家在哪？紫禁城在烧，大明亡了，我们像两只钻错了地洞的老鼠。
后来在破庙里讨生活，他一个读书人，去码头扛麻袋，手指磨得全是血泡，换回几个铜板买药。我咳得撕心裂肺，他笨手笨脚熬药，药汁洒了一地。他捧着那半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我，手指抖得厉害，脸上却挤着笑：“不苦，我尝过了。”那药苦得钻心，可他的眼神更苦。我知道，他是拿自己的脊梁骨在撑着我这口气。
最后他倒下去的时候，轻得像片叶子。我抱着他，他脸上脏兮兮的，还对我笑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可我看懂了，他说：“阿平，回家……” 那口气散了，我的魂也跟着散了。什么复国，什么公主，都成了灰。这世上唯一还肯叫我“阿平”的人没了，我的家，彻底没了。御花园的秋千还在晃，可他再也不会在后面推我了。
对不起啊，驸马，我这条命，终究是拖累了你。火会灭，血会干，骨头会化成灰，可这没着没落的痛，它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