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整个人像被按进水里闷了十分钟，胸口发紧。散场后坐在影院台阶上抽了两根烟，手指还在抖。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少年人的痛拍得这么赤裸，我只能苦笑——不是我要撕开伤口，是那些写满铅笔字的日记本自己淌出血来的。
胶片颗粒里蒸腾着九十年代香港的湿气，老屋天花板的霉斑会呼吸。男孩校服衬衫的白领子总洗不干净，被阿爸的皮带抽裂的作业本用透明胶粘了三层。最刺心的不是哭喊，是夜里听见他躲在被窝嚼碎眼泪的咯吱声，像未换牙的幼兽啃着骨头。茶餐厅冻奶茶杯壁的水珠漫过数学卷子，红色叉号在洇开的墨迹里游成蝌蚪。
收音麦收到蝉鸣深处有铅笔折断的脆响。天台铁丝网挂着晾衫绳，白衬衫滴落的水砸中蚂蚁搬家队伍，男孩盯着看足十五分钟。成年观众说“太压抑了”，可当年蹲在储物柜吃冷掉餐蛋治的我们，哪个不是这样数着秒熬过来的？那些没流完的泪都沤在心底长成青苔，二十年后才从胶片齿孔里钻出来。
片尾字幕滚完，后排阿婆突然说：“我孙仔件校服纽扣都钉歪嘅。” 黑暗中传来擤鼻涕声。原来晾晒在银幕上的不是青春，是我们所有人从未晾干过的雨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