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点起支烟，烟头明灭间往事就涌上来）那几年我总梦见潮州佬唱歌。不是多好听的嗓子，嘶哑里带着铁锈味，但整个仓房都跟着他晃。阿耀刚进来时白得像张纸，夜里缩在角落发抖，我递半块肥皂过去，他手指冰得像死人。
大咪那班人盯新丁像野狗啃骨头。食堂那次我亲眼见他把饭扣在阿耀头上，米粒粘着睫毛往下掉。正哥撞开人群进来，毛巾往肩头一甩："食饭就食饭，搞咁多花样做乜？"他眼里的火能把钢板烧穿。后来阿耀跟正哥学下棋，棋盘刻在水泥地上，卒子用钮扣代替。有日正哥捏着钮扣说："卒仔过河当车使，睇你行几步。"
杀手雄皮鞋声比警笛还刺耳。那晚巡仓他故意踢翻阿耀的尿桶，黄水漫过草席，阿耀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。正哥突然哼起潮州戏，调子越唱越响，整个仓房跟着拍床板，声浪撞得铁窗嗡嗡响。杀手雄脸比抹布还臭，皮鞋跟碾着水渍退出去。月光下我看见阿耀肩头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憋着股气要炸出来。
暴动那日烟呛得睁不开眼。阿耀抡起灭火筒砸门时，我听见正哥喊他花名"傻标"。铁闸倒下的轰响里，几百个灰蓝色人影在浓烟里扭打，像滚水泼进蚁窝。血点子溅到唇上是咸的，混着铁腥味。后来放风场静得瘆人，正哥的象棋少了个红帅，空出来的格子里积着雨水。
（烟灰簌簌落在鞋面）十年过去，电视里放监仓戏我总要转台。有天在庙街听见有人唱"人生于世上有几个知己"，回头只见霓虹灯下人影幢幢。铁门里外，谁又真能逃得开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