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撞见阿柏和清在街角那家老字号云吞面店，我差点没认出我爸。他肩膀挨着清的肩膀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，笑得眼角堆满皱纹，那样子，我从小到大都没在我妈身边见过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，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别的，就是怪怪的，堵得慌。
后来家里气氛就变了。我妈还是老样子，絮絮叨叨操心柴米油盐，爸却像丢了魂儿，眼神总飘着，有时看着电视屏幕发呆，里面演的什么他根本不知道。衣柜里那件深蓝色衬衫，以前嫌老气不肯穿，现在倒成了他的宝，熨得平平整整挂着——那颜色，清也常穿。我心里清楚，但没法问，像喉咙里卡了根刺。
清来过家里几次，说是老同事。他看我爸的眼神，带着点小心翼翼，又有点藏不住的暖意。我爸呢，像突然年轻了十岁，话也多了，连倒杯水都抢着。那感觉真别扭，好像家里突然闯进一个外人，却偏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是外人。我妈倒是挺热情，招呼着喝茶吃水果，大概只觉得是爸难得的老朋友。
再后来，就是听说清病了。爸那段时间明显瘦了，背也驼得厉害，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，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。有次我半夜起来，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，屏幕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，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摁灭了屏幕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，像个被随手揉皱又丢弃的超市塑料袋，空落落地悬着。那些堵在心口的别扭和不解，忽然就泄了气。他不是怪物，也不是什么“为老不尊”，他只是…太老了，老到连藏起自己最后一点念想都那么笨拙费力，老到连靠近另一点温暖的勇气，都耗尽了。我好像第一次，在他佝偻的背影里，真正看见了一个叫“阿柏”的人，而不是仅仅是我爸。清走了以后，爸更沉默了。有天黄昏，他站在窗边看晚霞，那背影孤单得像个影子贴在墙上。我递给他一杯热茶，他转过头，眼神有点空，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杯茶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，没人说话，但我好像第一次，真正看清了他皱纹里藏着的、被生活压得扁扁的、属于“阿柏”的那点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