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完《客途秋恨》快三十年了，每次有人提起这片子，心里头那点五味杂陈还是会翻上来。当时选陆小芬和张曼玉演这对母女，真不是图她们名气——小芬身上那股子台湾外省人的韧劲儿，阿玉骨子里属于香港的漂泊感，镜头一开，你就知道找对人了。拍的不是什么大起大落的故事，就是一个香港长大的女儿陪着母亲回东北探亲，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北，母女俩心里的隔阂也跟着哐当作响。
最难拍的是那些沉默。饭桌上，女儿听着母亲几十年没说的乡音，像听外语；母亲看着女儿和表姐妹说笑打闹，自己像个局外人。这种尴尬太真实了，不是靠哭戏喊出来的。阿玉有场戏，在东北老屋的炕上，听着母亲和舅舅用她听不懂的乡音聊往事，她脸上那种茫然的疏离，看得我心头一紧——多少移民二代的痛，就在这无声的鸿沟里。
最刺痛我的不是和解，是那种“回不去”。母亲回到故乡，故乡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样子；女儿回到香港，却发现自己身上也刻着母亲的印记。这片子拍完，很多人说看到了九七前港人的影子，这倒是意外。当时只想着把许鞍华心里那点关于身份、关于根的困惑拍出来，没想到戳中那么多人的心事。胶片都发黄了，可那种两头不靠岸的飘零感，现在看，还是新鲜的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