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正月雪特别大，我缩在自家铺子里，搓着冻红的手，眼瞅着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又来了。他总选角落坐，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眼睛盯着门外那条结了冰的河。我知道他心里揣着火，比灶膛里烧的还旺——那是烧向赵家的火。龙城谁不知道熊家那场血案？可没人敢提，赵家的势力，像这腊月的寒气，渗进骨头缝里。
后来他身边多了个姑娘，清清秀秀，眼神却像刀子。俩人话不多，一个眼神，一个细微的动作，就明白彼此的意思。我看得出，那姑娘心里也压着石头，沉甸甸的。他们在我这巴掌大的地方碰头，低声商量，有时眉头紧锁，有时又像看到一丝光亮。我递茶过去，热气腾腾，心里却替他们捏着把汗。这世道，孤雁想撞翻大树，难啊。
城里气氛越来越紧，风声鹤唳。赵家的狗腿子像嗅到血腥味的狼，在街面上来回晃荡。有一回，几个凶神恶煞的冲进我铺子，拍桌子瞪眼，盘问有没有生面孔。我陪着笑，心里像打鼓，眼角余光扫着角落——幸好他们没坐那儿。那姑娘机灵，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后厨，帮着剥起了蒜头，低眉顺眼，像个小帮工。这才躲过一劫。等人走了，她手指头还微微抖着，却对我感激地笑了笑。那笑，看得人心里发酸。
再后来，事情就大了。城里炸开了锅，说赵家出事了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那晚的雪，下得又急又猛。第二天，我早早开门扫雪，远远看见那个年轻人，搀着姑娘，踩着厚厚的积雪，一步一步，艰难却坚定地往城外走。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印子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他们没回头。我倚着门框，望着那两行脚印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，手里的扫帚停了很久。龙城的正月，依旧寒冷刺骨，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，似乎随着那两行脚印，被新雪埋下去一点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