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风里带着铁锈味，不是血，是圣水瓶冰冷的金属盖在颤抖时蹭破了他手指的皮。我听见的不是尖叫，是某种东西在他喉咙深处凿洞，试图钻出来说话——用他十七岁少年破碎的声带，挤出不属于这尘世的诅咒和污秽。金神父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像块风干的蜡，他念诵经文的声音不是祈祷，是喉咙深处滚动的闷雷，一下下撞击着那盘踞在少年体内的、黏稠的黑暗。圣水洒上去，不是净化，是滚油泼进冷水，激起的白烟里裹着硫磺和腐烂内脏的味道。
后来才知道，他们不是普通的驱魔人。他们是行走在光与暗裂缝里的清道夫，穿着磨损的旧西装，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火车票和罗马来的密令。金司祭的疲惫刻在骨头上，姜司祭的年轻莽撞里藏着恐惧，他们像两把钝了的旧刀，被教会一次次掷向最污秽的角落。那栋废弃医院的地下室不是战场，是沼泽，每一口空气都沉得能溺死人。经文不是武器，是绳索，是他们把自己和那深渊里的东西死死捆在一起的唯一依凭。少年的身体是战场，是祭坛，也是牢笼，每一次恶魔的咆哮都震得墙壁簌簌掉灰，也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他们念经，念到嘴角开裂渗出血丝；他们洒圣水，手指冻得发紫；他们按住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，像按住一头濒死的困兽。没有炫目的神迹，只有汗，冰冷的汗浸透神父们廉价的衬衫领口，混着少年涕泪横流的腥气，和那无形之物散发出的、令人作呕的硫磺恶臭，紧紧糊在鼻腔里，钻进骨髓。每一次“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”的嘶吼，都像在烧红的铁块上徒手捶打，伴随着少年非人的嚎叫，那声音能撕碎人的理智。那感觉，不是在看一场驱魔，是在旁观一场绝望的拔河，绳子是少年的灵魂，两头是地狱的爪牙和两个凡人神父几乎被碾碎的信念。最后那一刻的寂静，比所有的喧嚣更可怕。少年瘫软下去，像一袋倒空的谷子。金神父靠着墙滑坐在地上，闭着眼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姜神父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。没有胜利的号角，只有劫后余生、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喘息。走出放映厅，我衣领上仿佛也沾着那股驱之不散的、混合了汗、泪、圣水和某种更深邃黑暗的味道。那味道告诉我，有些光，是在最深的泥泞里，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熬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