唉，拍这部戏时，我心头总是沉甸甸的。不是技术难题，是那些缠绕在血脉里的东西，太真切，太磨人。你看陈家这三兄妹，表面光鲜，关起门来，哪个不是被“人伦”二字勒得喘不过气？
老大阿强，老实巴交的码头苦力，肩上压着整个家，老父病榻缠绵，弟妹张口吃饭，那份责任像无形的磨盘。他娶妻生子，按部就班，可日子紧巴巴，连喘口气都是奢侈。我拍他深夜蹲在码头边，对着黑黢黢的海水发呆，那种沉默的疲惫，比嚎啕大哭更刺心。他何尝不想为自己活？可“长子”两个字，早烙进骨头里了。
老二阿珍，聪明伶俐，向往外面的世界。她不甘心困在油盐酱醋里，跟那个家里安排的男人。逃婚那场戏，拍得我心惊肉跳。她跑得那么决绝，背后是阿妈撕心裂肺的哭骂，是街坊戳脊梁骨的闲话。她争的是自由，可代价是背上“不孝”的枷锁，午夜梦回，那份愧疚像藤蔓缠着她。自由和孝道，哪有对错？都是人心上的血泡。
老三阿明，读书最多，也最“离经叛道”。他爱上不该爱的人，挑战着世俗的底线。我刻意没把他拍成英雄，他也有懦弱、挣扎。看着他夹在爱人的柔情和老父的震怒之间，那份煎熬，像被架在火上烤。新思想旧规矩在他脑子里打架，打得他面目全非。知识给了他翅膀，也让他看清了笼子的栅栏有多粗。
这片子，说到底不是什么大起大落的传奇。它就是一杯泡久了的凉茶，入口苦涩，细品回甘，最后留在舌尖的，还是那份挥之不去的、复杂的滋味——是责任也是牢笼，是亲情也是束缚，是挣脱的渴望也是归巢的本能。拍完了，剪片时我常常愣神。剪掉阿珍一场哭戏，不是不好，是怕观众承受不住那份无声的绝望。人伦啊，粤语里讲“骨肉亲情”，这“骨肉”二字，听着就带着筋连着皮，撕扯起来，能不疼吗？观众散场时那份静默，我知道，他们尝到的，也是这杯凉茶的滋味。生活就是这样，哪有什么痛快淋漓的答案，不过是在这千丝万缕的牵绊里，跌跌撞撞地走，各自吞咽各自的苦与甜罢了。胶片会褪色，但这人伦里的冷暖、挣扎与无奈，怕是永远也讲不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