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亲手把这部戏推上银幕的人，此刻坐在暗下来的戏院后排，听着散场时街坊们用粤语议论剧情，喉咙里像堵着什么。这故事啊，说穿了就是烂泥塘里挣扎的几粒星火。黄师傅拉人力车熬到肺痨咳血，阿英在鱼档被咸湿老板揩油还要养瘫了的老母，细路仔阿强扒电车摔断腿……一镬泡的世道。当初编剧递本子过来，灯光下他手指都在抖：“这些事，九龙城寨每日都在发生。”我懂，但怕观众嫌太苦。
胶片转动时，我自己都心惊——太真实会不会像拿刀刮观众心肝？新马师曾那场雨夜在骑楼底抢回女儿尸首的戏，他喉咙里滚出来的哭腔根本不是演，是剜心。拍完那晚，整个片场没人说话，收音师蹲在墙角抹了三次机器。如今银幕上阿英攥着染血的银纸冲向诊所，后排阿婆的抽气声和当年片场一模一样。
票房红纸贴满戏院门时，反而睡不着。茶楼里听人赞“够地道”，心头更涩。地道？电车铃、艇仔粥、晾满衫的唐楼，这些街景裹着的痛楚才是真香港。南洋片商嫌对白俚俗要配音，我硬顶回去：“拆了粤语的骨，这班苦命人还剩什么？”散场灯亮起，看见后生仔扶着老人慢慢出闸口，老人用衫袖按眼角。值了，胶片划痕里那点光，终究照进了几双活人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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