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完最后一幕我坐在监视器前发呆。这部戏表面是鬼屋闹剧，骨子里是香港人喉咙里卡了三十年的鱼刺。阿博（林德信饰）这个废青租到凶宅，撞见梁祖尧那只百年老鬼，你以为是《开心鬼》翻版？错了。当鬼魂飘过被地产商蚕食的唐楼，当棺材屋里的棺材真正装进活人，我握着剧本的手心在出汗——究竟谁更可悲？是露宿天桥底的游魂，还是被按揭压断脊梁的活人？
梁祖尧在片场即兴加了一句台词："我死咗七十年都冇咁阴功！"全场静默。这句黑色幽默像把生锈的刀，剖开香港最痛的伤口。那些笑着离场的观众，可曾留意阿博发现凶宅租金真相时发青的嘴唇？可曾听见露宿者被驱赶时，背景音里推土机的轰鸣？
拍阿怡（雷琛瑜饰）在茶餐厅撕租单那场戏，我喊cut后她仍在发抖。那叠印着血红"告票"的账单不是道具，是美术指导从深水埗劏房门口捡来的真迹。最讽刺莫过于鬼魂集体对抗地产霸权时，活人却在为蝇头小利撕咬——发钱寒的师奶举着"驱鬼"横幅冲进唐楼，横幅背面赫然印着地产广告。
杀青那夜经过油麻地果栏，梁祖尧穿着戏服蹲在灯柱下抽烟。橘色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个露宿者正把纸皮铺在他的"身体"上。我突然分不清戏里戏外。那些在茶餐厅写分镜的深夜，侍应收走我画满鬼屋的纸巾时总嘀咕："导演，香港边度有鬼啫？"是啊，让这座城变成炼狱的，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。让观众笑完心里发涩的，才是真正的香港鬼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