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剪辑室第一次看完粗剪版时，指尖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。不是为技法，是为胶片里那个赤脚奔跑的孩子——阿强翻过新界山头时被碎石割破的脚底板，淌出的血混着泥浆，摄影机推近那伤口，我眼前却晃过自己四岁被卖到戏班那天的瓢泼大雨。有些痛楚，胶片根本装不下。
投资方当初拍着桌子骂我蠢："六十年代香港谁要看苦情戏？"可我知道战后多少破碎家庭挤在徙置区铁皮屋里，多少孩子枕头下压着发黄的旧照片。阿强揣着生锈铁皮盒走遍九龙城寨那段，道具组问我盒里该放什么，我塞了张自己童年唯一全家福的复刻版——当小演员在油麻地码头打开铁盒，被海浪打湿的相角卷起来，他睫毛颤着没掉泪，放映厅里倒响起一片擤鼻声。
最揪心的不是寻亲结局。阿强昏倒在深水埗粥铺前，老板娘用银汤匙撬开他紧咬的牙关灌米汤，霓虹灯牌蓝光打在她褪色的旗袍上。这场戏NG了十七次，不是演员问题，是每次拍完灯光师都抹着眼睛重布光。市井温情比血缘更烫人，当年棚里熬大夜的收音师老陈，拍完这段戏突然请假回潮州寻亲去了。
三十年后在电影资料馆重映，后排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。散场时他红着眼眶递来张泛黄剧照，背面是孩童笔迹："1963.2.17 阿妈带我看第三遍"。那张被无数小手摩挲过的纸角，比金像奖杯更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