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写完《迷离夜》那几个故事，再回头看，心里头最挥之不去的不是那些鬼影幢幢，反倒是那股子渗进骨缝里的凉气儿，带着老香港特有的汗味和烟火气。不是单纯的惊吓，更像是在旧唐楼潮湿的楼梯间，摸到一块冰凉油腻的墙皮那种感觉——你知道它不干净，但又甩不掉。
《赃物》里那个穷途末路的关富强，偷骨灰坛勒索，最后被鬼缠上。写他的时候，我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鬼有多凶，是他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、连死人钱都敢赚的绝望。他对着骨灰龛磕头求饶，磕得头破血流，那一刻，你觉得他可怜还是可恨？那鬼影出现，反倒像是对他、也是对这个把人逼成鬼的世道的一声冷笑。阴德？活着都顾不上了，谁还顾得上死了积不积德。
《放手》里何可的那段情，更揪心。年轻道士劝她放手，送爱人往生。道理谁都懂，可真轮到头上，谁能那么洒脱？她死死攥着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那份撕心裂肺的执念，比什么厉鬼都真实。最后那一放手，放掉的哪是一个魂，是她半条命。情爱这东西，有时候比鬼还缠人，还难送走。
最让我心头发闷的是《惊蛰》。那个打小人的阿婆，神神叨叨，满嘴怨毒。可你仔细咂摸，她那些恶毒的诅咒底下，藏着的全是卑微的祈求和不甘。她打的是小人，求的是自己心里那点可怜巴巴的慰藉和存在感。最后呢？她自己的“小人”被打了，瘫在神坛前。那一幕，荒诞又凄凉。那些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的人，连恨，都透着一股子无力回天的霉味儿。
你说这是鬼故事？我倒觉得，这些游荡在夜色里的，都是没散尽的人味儿。贪的、痴的、怨的、求而不得的……死了，有时比活着更把这份人味给放大了，放得赤裸裸的，带着股咸腥气。拍完了，剪辑的时候，看着那些画面，我老闻到一股旧报纸混合着廉价香烛的味道。这片子里的鬼啊，没几个青面獠牙的，它们就藏在旺角霓虹灯照不到的暗角，藏在阿婆浑浊的眼珠子里，藏在关富强走投无路时那通红的眼眶后头。吓人？可能吧。但更多的，是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，不疼，就是那股凉气，散不掉，像老屋里一块顽固的霉斑。看完走出影院，夜风一吹，恍惚觉得街角蹲着个黑影，仔细看，又什么都没有。也好，有些凉意，留着醒醒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