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些年常做同一个梦。梦里我在逼仄的后巷奔跑，地上油腻的积水溅湿裤管，咸腥的汗水流进嘴角，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像铁锤砸在心上。醒来时，总下意识去摸枕边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只有指尖残留一丝冰凉的金属幻觉。这感觉，和当年第一次执行任务前，握紧那把沉甸甸的配枪时一模一样。
那时我脑子里没那么多“使命”之类的漂亮词儿。只觉得这身制服勒得慌，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师傅总板着脸训斥我拳脚浮躁，说功夫不是耍帅，是保命的本事。我不服，年轻气盛，觉得拳头够硬就够。直到那个雨夜，亲眼看见一个并肩的兄弟倒下，血混着雨水淌进下水道，刺目的红瞬间被黑暗吞没，我才第一次尝到恐惧和愤怒烧穿喉咙的滋味。对手不是街头的混混，他们出手狠辣刁钻，招招致命，像冰冷的毒蛇。我的花架子在真正的生死相搏面前，脆弱得像张纸。
拳头砸在对方身上的闷响，骨头断裂的脆声，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… … 巷战那天，感官被放大到极限。汗水流进眼睛，刺痛模糊了视线，只剩下身体凭着无数次摔打训练出的本能反应：出拳，收肘，扫腿，翻滚。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手臂发麻，每一次闪避都贴着死亡的边沿。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活下去。师傅教的那些笨拙的硬功夫，那些被我嘲笑过“不实用”的桩法和寸劲，在那一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当最后拼尽全力，用一记最朴实无华的正蹬踹中对手要害，看着他轰然倒下时，我撑着墙大口喘气，肺里像着了火，浑身的骨头都在尖叫。没有胜利的喜悦，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，和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肩上，压得人直不起腰，却又逼着你必须站直。
事情结束很久了。如今我偶尔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，霓虹依旧闪烁，夜市摊档的油烟味扑面而来。我会停下脚步，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、平凡而鲜活的面孔。喧闹的人声里，指关节似乎还残留着击打硬物的隐痛。我知道，有些黑暗不会消失，像角落里滋生的苔藓。但师傅的话刻在了骨头上，拳头和脚步，不是用来摧毁，而是为了撑住头顶这片吵吵嚷嚷、烟火气十足的人间。打火机在掌心咔嗒一声，火苗跳起来，映亮眼前方寸之地，也烧灼着心底那个从未真正醒来的雨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