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完最后镜头时,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,不是累的,是怕的。怕什么?怕把九龙城寨那点幽微的光亮拍俗了,怕辜负了那些在霓虹夹缝里野蛮生长的梦。《九龙大众浪漫》……这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股潮湿的铁锈味,像爬满青苔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的叹息。它不是什么宏大的史诗,只是几滴坠落在油腻后巷积水里的星子——捡不捡,随你。
我们拍的是人,是挤在鸽子笼里,被楼下茶餐厅油烟熏着,被隔壁麻将声吵着,头顶还压着巨大电子屏幽光的人。那个总在凌晨偷偷练琴的鱼贩阿强,琴键都带着鱼腥味;窝在“棺材房”里画少女漫画的玲姐,笔下裙角飞扬,现实中连伸个懒腰都怕撞翻泡面碗。浪漫?在这里不是烛光晚餐,是阿强把鱼档里唯一一块新鲜三文鱼,偷偷塞给暗恋的发廊小妹当晚餐;是玲姐的画稿被暴雨淋湿时,整栋楼邻居凑出吹风机帮她一张张烘干——那混杂着廉价洗发水、汗味和发霉墙纸的味道,就是我们的浪漫。它带着刺,带着黏腻的生存痕迹,一点都不体面。
最揪心的是那份“未完成”。阿强最终也没能站上音乐厅舞台,他的琴声只飘荡在深夜无人的窄巷,被清晨倒馊水的声音淹没。玲姐的漫画连载被腰斩,最后一格潦草收场,像被硬生生掐断的叹息。有人骂我残忍,不给个“光明的尾巴”。可真正的九龙浪漫,不就是这种“差一口气”吗?在逼仄到无法转身的现实里,那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笨拙念想,才是滚烫的。它像通风管道里偶尔渗进来的、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,短暂得抓不住,却足够让困在里面的人,眯起眼,笑一下。拍完我才懂,浪漫并非抵达彼岸,而是在浑浊的水里,依然固执地划动那几下。我们都在通风管道里,只是有人记得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