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亲自操刀这部戏的人，我此刻坐在剪辑室回看样片，烟灰缸早就满了。拍古龙，难。拍《绝代双骄》，更难。不是场面，是那股气，那股亦正亦邪、既狂且真的江湖气，还有小鱼儿和花无缺这对孪生兄弟宿命般的纠缠，像两株根须绞在一起的树，你撕开皮肉，底下流着一样的血。
当年接下本子，我整夜睡不着。古龙笔下的人物不是演出来的，是“活”出来的。林青霞反串花无缺，妙！她身上有那股子贵公子的清冷孤绝，眼神一沉，移花宫刻骨的恨与规矩就渗出来了。但更让我捏把汗的是小鱼儿——市井油滑易，赤子心难。刘德华接住了，他把恶人谷长大的狡黠演成了孩子气的恶作剧，咧嘴一笑，你明知他满肚子坏水，却恨不起来。兄弟俩初遇那场戏，一个在明，白衣胜雪；一个在暗，泥地里打滚，镜头对着两张相似的脸，命运早就在他们骨血里刻下了刀痕，观众看得见吗？我心里打鼓。
最揪心是结尾。原著里兄弟相认是大团圆？不！古龙的江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。移花宫几十年的恨，江别鹤父子的毒计，真能一笑泯恩仇？我让花无缺的剑指着小鱼儿咽喉时，手在抖——不是角色的手抖，是我在监视器后头的手在抖。血缘是斩不断的藤蔓，可江湖的毒已经浸透了根。最后那个眼神交汇，林青霞和刘德华没一句台词，眼里的冰在融，痛也在烧。这就够了。江湖规矩？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。这部戏拍完，我像是从恶人谷滚了一遭出来，满身泥泞，心里却亮着一盏小火苗——古龙那坛最烈的酒，我总算没兑水端上桌。观众喝下去是辣是苦，是醉是醒，各凭造化吧。江湖，从来就是面照妖镜，照见人心底那点善，也照见那点逃不掉的孽。最锋利的剑，斩得断恩仇，斩得断血缘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