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以为暗恋是件挺浪漫的事。直到后来，我发现自己写的谱子，署上别人的名字，再经由她的手递到陈家富面前时，那种滋味才叫复杂。我叫游牧人，住在陈家富隔壁，替他抄琴谱糊口。陈家富那人，闷得像块木头，整天对着他那架旧钢琴，叮叮咚咚的，心思全在那些黑白键上。谁会想到，他闷声不响地，就喜欢上了住我们对门的莫敏儿？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，走路带点风的姑娘。
我抄谱子的时候，总忍不住想，陈家富这家伙，看莫敏儿的眼神，跟看琴谱完全不一样。琴谱是死的，他看谱子像解数学题；看莫敏儿呢？笨拙，闪躲，又藏不住那点热切。我坐在他旁边，替他誊抄那些工整的音符，心里却在替他着急。木头啊，话都不会说一句。我只好在谱子的名字上做点手脚，替他把那份心意，用我的方式包装一下，再“不经意”地，通过莫敏儿的手传过去。谱子叫《安娜玛德莲娜》，好听吧？我瞎编的名字，觉得配得上莫敏儿。看着她拿着谱子，有点疑惑又有点好奇的样子，我心里一半是替陈家富高兴，一半又像喝了口隔夜茶，说不出的涩。
后来发生的事，更像个玩笑。莫敏儿喜欢上了我的音乐。不是陈家富那份藏在严谨音符下的笨拙心意，是我游牧人写在谱子边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，那些跳跃的、不按常理出牌的小调。她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，那些音符里有自由的味道。我看着陈家富在旁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着，一下下敲着膝盖。那一刻，空气都凝住了。我写的《安娜玛德莲娜》，兜兜转转，最后好像只感动了写它的人自己？陈家富的心意被我的署名盖住了，而莫敏儿喜欢的，又偏偏是我署名之下那点无关紧要的“自由”。我们三个，像在玩一场错位的音乐游戏，谁也没对上谁的调。再后来，莫敏儿搬走了。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，我抄谱，他练琴。只是那架旧钢琴弹出的调子，有时会突然停顿一下，像找不到下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跳舞，安静得很。偶尔，我会想起那份署错了名的琴谱。安娜玛德莲娜？大概从来就不存在。像我们三个之间，那份始终没对上号的、凉掉的感情。到头来，谱子还是谱子，琴还是琴，人走了，只剩下一点余音，在空气里飘着，跟楼下茶餐厅飘上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，最后也散了。像一碗放久了的叉烧饭，香气没了，只剩下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