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辑完最后一帧画面时,窗外天快亮了。我灌下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,喉咙里那股土腥味和铁锈味依然挥之不去——那是胡李镇的味道,渗进了骨子里。拍它,像在剥开一颗陈年的老茧,痛,又忍不住要看清里面藏着什么。
故事?表面是镇子闹鬼的传说,几代人被一个模糊的诅咒缠绕,年轻一辈想逃,老一辈死死守着。可镜头底下,我看到的是更硌人的东西。人心里的鬼,比飘在坟头的难缠多了。祖辈欠下的债,像看不见的藤蔓,缠着后人的手脚。那点想挣脱的血性,在祠堂香火和老辈浑浊的眼神里,被压得喘不过气。我的镜头总想逃跑,却又一次次被拉回那些幽暗的巷子、紧闭的门窗后面。那些沉默,比任何嚎叫都刺耳。镜头是个哑巴,只能死死盯着他们脸上每一条沟壑里的秘密。
最磨人的,是拍那些“活着”的人。他们呼吸,走动,甚至笑,可魂儿早被镇子吸干了,成了旧规矩的活祭品。血比朱砂还红,情比纸钱还薄。那点微弱的、像野草一样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情愫,刚冒头就被踩进泥里。观众骂角色懦弱?我懂。可置身其中,那无处不在、沉甸甸的“规矩”,能把人的脊梁一寸寸压弯。拍的时候,我常觉得自己也成了胡李镇的人,被一种巨大的、黏稠的无力感裹着,动弹不得。
拍完,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发癔症。有人说结局太“灰”,没有光。我心里苦笑。胡李镇的光,从来不是劈开黑暗的闪电,它更像是……老物件上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的那点包浆,微弱,固执。片子里没拍出来的部分,或许才是留给我们自己的解药——走出那个循环的力气,得自己长出来。我的摄像机停了,但胡李镇的血脉和叹息,大概会在我这儿,刻成一道磨不掉的印记。机器关了,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还压在心上,像一块浸透了泪水的土坯。剪完了,可故事里的那些人,那些魂,还在我脑子里游荡,不肯散。这大概就是胡李镇的诅咒,拍它的人,也得沾上点。落灰的摄像机旁,那杯冷透的咖啡渣底,仿佛还沉淀着镇上祠堂香炉的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