胶片上那股子霉味儿还没散尽呢，机器一转，钟楚红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就在监视器里晃。我们这帮老家伙当时在片场，说是拍“好女十八嫁”，听着像胡闹，心里头其实都憋着股劲儿——就想看看这个古早的“嫁夫随夫”的老话头，到了80年代末的香港，还能被这群鬼马的主创玩出什么新花样。
阿红（我们私下都这么叫钟楚红）的角色，名字都记不清了，就记得她一次次披婚纱，嫁得眼花缭乱。场记板一打，镜头里是热闹喜庆，红烛高照，吹吹打打，我们这些打灯光的、搬道具的，在片场角落看着，一边忙活一边嘀咕：这女人，命里注定就是嫁人？导演王晶坐在监视器后头，龇着牙笑，他肚子里那点坏水我们门儿清。表面是闹剧，一场接一场的婚礼像走马灯，新郎官儿换来换去，一个赛一个的滑稽或是不靠谱。可看着阿红在戏里，那双大眼睛，从最初的懵懂认命，到后来每次踏入“围城”前，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无奈和自嘲，你就知道这戏没那么简单。她不是傻白甜，她是清醒地跳进一个又一个坑，为啥？剧本没明说，我们当时拍着，感觉就是那种无形的、巨大的“女人就该嫁人”的网罩着，她喘不过气，也逃不脱。她每一次说“我愿意”，镜头扫过她微微抿紧的嘴角，那不是幸福，是认命式的黑色幽默，看得我们这些老油条心里都跟着一沉。
拍完多少年了？重看这老片子，当年片场里哄堂大笑的桥段还在，可咂摸出的滋味完全不同了。那些夸张的婚宴场面，那些鸡飞狗跳的“婚后生活”，哪里是单纯的搞笑？分明是拿着把锋利的喜剧小刀，一层层把那“嫁得好就一世无忧”的老旧金漆给刮了个干净，露出底下斑驳甚至有点荒凉的底色。阿红演的那个女人，在命运（或者说社会给她框定的命运）里跌跌撞撞，她每一次努力想抓住点什么安稳，结果都是更大的荒诞。现在想想，这哪是什么“好女”的颂歌，分明是一曲用喧天锣鼓敲出来的、带着咸涩眼泪的女性悲喜剧。笑是笑了，可笑完，心里头总有点发紧，像是被那老胶片上的霉味儿呛了一口，又像是被阿红最后那个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惫的眼神，轻轻扎了一下。时代在变，可有些压在女人身上的东西，沉得很，这电影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把它拆穿了，只是当年我们忙着打光、搬箱子，未必看得那么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