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重看旧作，胶片转动时竟有些恍惚。二十多年前拍的故事，如今再瞧反而嚼出些新鲜滋味。彼得潘带着三个孩子飞过霓虹闪烁的九龙城寨上空那场戏，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底下大排档的烟火气似乎要穿透银幕——当年执着于把永无岛揉进潮湿的香港夏夜，现在才咂摸出点意思：哪有什么永无乡，不过是孩童在逼仄街巷里硬生生劈出的一小块梦。
最难忘阿珍（温蒂）踮脚在晾衣竹竿上跳舞那段。小演员咬着嘴唇，眼睛亮得惊人，把对铁钩船长（我们改成放高利贷的社团大佬）的恐惧，全化在脚尖那点倔强里。现在想来，那细伶伶的脚踝挂着铜铃铛，叮叮当当敲碎成人世界的算盘声，倒比原著里温婉的英伦小姐更贴我的心思。铁钩船长那条机械臂，特意让道具师用回收的缝纫机零件拼凑，转动时嘎吱作响——当年被监制嫌粗糙，如今倒觉得那生涩的金属摩擦声，恰似被现实硌疼的童年。
最意外是观众总记得彼得潘倒吊在叮当铃的荧光粉里念台词，却少有人提起结尾：阿珍把永无岛的星砂撒进弟弟的药汤。药是苦的，光尘是假的，可孩子仰头喝药时睫毛颤动的弧度，分明盛着比飞翔更真实的勇气。当年拍完最后一个镜头，灯光师收工前无意把钨丝灯调暗了半档，胶片意外捕捉到窗棂投下铁栏杆似的影子，笼罩着孩子们熟睡的脸——这无心插柳的构图，倒成了如今我看得最久的一帧。
岁月真是奇妙的显影液。当年胶着于飞天的钢丝是否穿帮，海盗船布景的木纹够不够真，如今胶片划痕里浮出来的，尽是阿珍发梢沾着的洗衣粉清香，是彼得潘用粤语俚语骂铁钩船长时，后台录音师憋笑的轻咳。所谓童话，大约就是时间洪流里，总有些笨拙的星光沉在水底，等人弯腰去打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