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这部戏时我们想得很简单：香港街头巷尾的普通人故事，够真实就够好看。结果刘青云和黄秋生两个癫佬拖住成组人跳海——字面意义上的跳海戏拍了三晚，冻到演员牙齿打颤，黄生仲要扮醉酒讲大段粗口对白。收工个个面青唇白，我蹲在码头食烟，心想菲林钱够唔够交医院账单。
其实剧本原本没那么重。最初只想拍个市井喜剧，两个废中老友互窒度日。谁知拍到深水埗旧楼，潮湿霉味钻进镜头里，刘青云同卖鱼蛋阿婆倾偈的即兴对戏突然把整个故事扯歪了——编剧当场撕稿重写。美术组执来的破烂家具堆满片场，我成日踢到生锈铁罐，倒觉得踢醒了什么。
最惊险系茶餐厅那场高潮戏。三十几个临时演员挤在焗炉般的铺头，冷气机突然烧焦冒烟。黄秋生条花衬衫湿到透底，居然照旧叼住牙签讲台词：“顶你个肺啊，热过蒸笼！”全场爆笑时我望住监视器，汗珠滴落菲林盒上。九七前夕的香港燥热不安，这部戏意外地成了温度计。
如今重看那些发霉的唐楼、夜班司机食烟的手震、阿妈藏在神主牌后的私己钱，才知我们当年拍下的不是故事，是正在消失的触觉。刘青云最后在渡轮码头喊的“对唔住，多谢”，原来讲给整个时代听。市井粤语在咸湿海风里打转，比任何英雄片都更识得什么是痛。
